荆谿行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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荆谿行记

余闻静乐山寺地可葬，于郭慎求枢密二十年矣。余守杭时，卜葬亡兄，属惠彦达抵事僧求之。书来报可，方议于直防，余南迁，不果。后五年，当绍兴乙卯之冬，始往观焉。实铜棺山之麓，而静乐院之右臂也。

义兴多山，而铜棺特高大，杰出诸峰之上。自山之脊分为两股，隆隆隐隐，绵延数百丈；寺据其右，可葬，如所闻者。而寺僧不怿，有难色，方求售于当世贵人，余亦弗强也。

明年月，更卜地于山中。六日癸未，系舟陈桥，招天宁祖灯师，会于符塘胡氏冢舍。肩小舆入檿城，酬族子信寿提举新冢；循支径数十步，瞻拜安次公给事之茔。回诣符塘就食，安行老来逆余，相遇于中道。时日旰，食未立谈，俄顷散去。

食已，观何人家地：地平平，而水于音信，不可用。遂由茶山路以归，少憩张氏报本庵；晚次陈桥，登舟入荆谿，泊塘口，观张于崇侍郎废冢，夜宿沙子渰。

甲申，次县。舟人告乏薪，入市求之，舣周孝侯祠下以待。祠屋宏丽，庙貌矜严，想见斩蛟刺虎之烈。周祠两庑黄冠出迎，具茗饮；而舟人负薪至，遂解去，复泊台学。

乙酉，黎明入山径，柴氏墓道。从守冢僧访杨氏地，按图不合。入胡洑，谒惠彦达，夜抵其居，问白灵岩地所在。彦达云：“神龙所宅，合在葬书，不可用，然姑往视之。”

丙戌，彦达具饭于龙山，侵晓偕祖灯赴约。饭已，造观所谓白灵岩者，在沈和中资政墓之后。下车顶谒，因不复乘，杖策度岭；而磴道艰险，十步一憩。至岩下，龙穴正踞其右，崭绝可畏。旁行里许，投野舍乞浆，班荆坐大石上，命车亦至。从官道还，未至龙山三里，彦达指一穴，名卧牛：前直谷堆山为案，丁山丙穴，三峰对拱，左右环合，二水交汇，可葬无害也。

余亦记晋周访葬母，陶士行指牛眠地葬之，吉。意向之问地主，即彦达也；彦达亦欣然赴子之急，议遂定。日将入，过彦达所营寿藏，木皆可材矣。彦达置酒，留宿山中。

丁亥，朝饭竟，还胡洑。有顷，张彦深之子子为亦至。彦深属宝月师道渊卜葬夫人于阜容寺之侧，闻余携祖灯入山，移舟相近，邀致祖灯覆视宝月所卜。余旧闻阜蓉佳山水，欲一至其处，于是从彦深观之。

戊子，晨往，薄暮且还。途又卜乌鱼潭地于胡洑之北，将葬亡妻吴氏淑人也，已撰日矣；为浮言所訹，又不克葬，既而悔之，今议并祔【阙】章氏淑人以附。

己丑，戒两夫除道，偕祖灯相视。日亭午，暄甚，憩王氏营屋，解衣少休。有僧言：洞灵观旁三山鼎峙，秀出如画，有王氏地可葬。乃徒行从间道，践冈背，出大松径，抵三山所在，一如僧言；而祖灯言无佳穴，遂返。

是行也，遍历各家丘墓，凡士大夫常言其地可葬者，或售价不相中，或惮远不能至；按图、问道路，水行舟、陆荷担，以至徒行，靡不至焉。

庚寅，舟还，戏书小诗，示祖灯云：
来问松楸路，溪头系小舟。
闹携山屐坐，看尽土馒头。
诗成一笑，分路而别。
三月某日，晋陵孙某记。


白话译文：

我听说静乐山寺院旁有块适合安葬的吉地，这件事已经记在枢密郭慎求那里二十年了。当年我在杭州做知州时，打算选地安葬亡故的兄长，托付惠彦达去跟寺院僧人商议求取这块地。不久收到回信说可以商议，正要敲定相关事宜，我却遭贬南迁，这件事最终没能办成。

五年之后，也就是绍兴乙卯年冬天，我才动身前去实地察看。这块地坐落在铜棺山山脚，属于静乐院右侧的地界。

义兴一带群山众多，唯独铜棺山格外高大雄伟，高出周围所有山峰。山脊向两侧分出两道山岗，山峦连绵起伏，绵延数百丈；寺院建在右侧山岗，传闻中适合安葬的地块就在此处。可寺院僧人面露为难、不愿出让，他们正打算把这片山地卖给当朝权贵，我也不愿强人所难，只能作罢。

转过一年，我打算进山另寻坟地。当月初六癸未日，我把船停靠在陈桥，邀约天宁寺祖灯法师，一同到符塘胡氏墓园会合。我坐着小轿子进入檿城，前去祭扫同族长辈信寿提举新修的坟墓；顺着小路走几十步，拜谒安次公给事的坟茔。返程前往符塘歇息吃饭，安行老先生半路赶来迎接我，两人在路上相遇。当时天色已晚，来不及好好闲谈，匆匆几句便各自分开。

吃完饭，我去察看一户人家的山地：这片地地势平坦，但从风水水流来看不合安葬之法，不能选用。于是顺着茶山路往回走，中途在张氏报本庵短暂歇脚；傍晚回到陈桥，登船驶入荆溪，停靠在塘口，前去查看张于崇侍郎废弃的旧坟，当晚住宿在沙子渰。

甲申日，船行到县城边。船夫说柴火不够用，我便停船靠岸进城买柴，将船停靠在周孝侯祠堂下等候。祠堂殿宇宏伟华丽，神像庄严肃穆，站在这里仿佛能想见周处斩蛟龙、杀猛虎的英武气概。祠堂两侧厢房里的道士出门迎接，奉上茶水；等船夫买柴回来，我们便开船离开，又停泊在县学旁。

乙酉日，天刚亮就顺着山路前行，经过柴氏墓园。跟着守墓僧人寻访杨家的山地，对照图纸查看，风水格局并不合适。随后去往胡洑拜访惠彦达，夜里到了他家中，向他打听白灵岩那块山地的情况。惠彦达说：“相传此地是神龙栖居之处，按照葬书的说法，这种地块不能用来安葬先人，但我们还是可以去看一看。”

丙戌日，惠彦达在龙山备好早饭，天刚蒙蒙亮，我就和祖灯法师赴约前往。吃完饭后，前去寻访所说的白灵岩，此地在沈和中资政的坟墓后方。到山脚后我下车步行，不再乘车，拄着手杖翻过山岭；山路石阶陡峭难行，走十步就要歇一歇。走到岩壁之下，所谓龙穴正好在山崖右侧，崖壁陡峭险峻，看着就让人心惊。顺着山路往前走一里多地，到一户农家讨水喝，我们铺荆条坐在大石上歇息，随行车辆也随后赶到。
我们顺着大路往回走，距离龙山还有三里路时，惠彦达指着一处名叫 “卧牛” 的墓穴宝地：前方正对谷堆山作为案山，坐丁向丙，三座山峰两两相对环抱，左右群山合围，两条溪水在此交汇，风水周全，用来安葬先人没有妨害。

我想起晋代周访安葬母亲时，陶侃为他指点牛眠吉地，葬后家道兴旺。之前打听这块山地的主人，原来就是惠彦达；他也十分热心，乐意帮我解决安葬亲人的急事，于是我们当即敲定选用这块地。天色将晚，路过惠彦达自己预先修好的寿坟，棺木用料都已经备齐。惠彦达摆下酒席，留我和祖灯法师在山中过夜。

丁亥日，吃完早饭，我们返回胡洑。没过多久，张彦深的儿子张子为也赶来了。张彦深托付宝月道渊法师，在阜容寺旁边为他亡妻挑选坟地，听说我带着祖灯法师进山寻地，便把船划到近处，邀请祖灯法师重新勘验宝月先前选定的地块。我早就听说阜蓉一带山水秀美，一直想去看一看，于是跟着张彦深一同前往察看。

戊子日一早出发，临近傍晚才准备返程。途中我又去看了胡洑北边乌鱼潭的地块，原本打算安葬我的亡妻吴氏淑人，连下葬的日子都已经选定；后来被旁人不实的闲话蛊惑，又搁置了安葬之事，事后我十分后悔，如今打算把她和空缺记载的章氏淑人合葬一处。

己丑日，我吩咐仆役清理修整道路，和祖灯法师一同实地相看各处山地。正午时分烈日酷热，我们在王氏一处屋舍歇凉，宽衣稍作休息。有僧人跟我说：洞灵观旁三座山峰鼎足而立，风光秀丽如画，有一块王家的山地适合造坟。
我便徒步走偏僻小路，翻越山冈，穿过大片松林，抵达僧人所说的三山之地，山势确实如他描述一般；可祖灯法师看过之后说这里没有合格的墓穴，我们只能原路返回。

这次寻访坟地之行，走遍了各处公私墓园，凡是朝中士大夫口中相传适合安葬的地块，我全都一一到访。有的是买卖地价谈不拢，有的是路途太远难以抵达；对照风水图纸、打听山间路径，水路乘船、陆路挑担，甚至长途步行，没有一处地方我不曾走到。

庚寅日，坐船踏上归途，我随手写了一首小诗送给祖灯法师：
为寻安葬先人的山路，我在溪口系住小船。
拄着登山木屐闲坐山间，看遍一座座世人的坟冢。

诗作完成，二人相视一笑，便在路口分手告别。
当年三月某日，晋陵孙某记。

关键名词注释（附于译文后辅助理解）
1、枢密 / 给事 / 资政 / 提举：宋代官职；周孝侯即周处，晋代名将；陶士行即陶侃，晋代名臣。
2、寿藏：活人预先为自己修建的坟墓；祔葬：与先人合葬。
3、案山、丁山丙穴、龙穴、牛眠地：传统风水堪舆术语，指代墓穴周边山水格局与吉地。
4、土馒头：古时文人比喻坟墓，因坟冢隆起形似馒头得名。
5、黄冠：道士；祖灯、道渊：寺院僧人法号。
6、绍兴乙卯：南宋宋高宗绍兴五年（1135 年）；晋陵：古地名，今江苏常州一带，作者籍贯。